这篇文章原文首发于 DOC。作者通过在伦敦公园的漫步体验与对历史建筑的观察，引申出对现代数字产品设计的深刻反思：为什么如今的产品越来越精美、好用，却常常让人觉得无聊且毫无灵魂？在功能主义盛行的当下，我们或许更应该追问——产品究竟应该如何触动人心。
漂亮、无聊且没有灵魂
在生活中，还有什么比你带给别人的感受更重要呢？
前段时间，我在伦敦一个不太有游客、安静的地方漫步。典型的那种伦敦天气：阴沉沉的，但没下雨。
我决定最后去逛一家书店。它很奇特，有点像威廉在《诺丁山》里开的那家，但又不完全是。翻阅书籍时，我内心涌起一股深深的悲伤。这是孩子们出生以来我离家最久的一次，我深深地想念他们；想念他们的笑声，想念陪他们玩恐龙、踢球的时光。
为了振作精神，我决定折返回早些时候路过的一个小公园。
作为一名园丁，我一直记着罗伯特·哈里森在《花园：关于人类境况的随笔》一书中所说的话：
“当我们被剥夺了绿色、植物和树木时，我们中的大多数人（显然不是所有人）都会陷入精神的萎靡，我们通常将其归咎于某种心理或神经化学疾病。直到有一天，我们置身于花园、公园或乡村，感受到那种压抑如同变魔术般消失。” ➪ 罗伯特·哈里森
然而，坐在那个公园里对我毫无帮助。公园死气沉沉，唯一没让我陷入更深悲伤的，是一个独自陪着两个男孩踢球的父亲。我一直相信花园或公园具有治愈灵魂的能力，但在那一刻，我觉得这不再是真理了。哈里森在书里说的话，似乎只是一种智识或哲学上的陈述。
我在长椅上默默坐着，那位父亲的伴侣带着婴儿加入了他们。男孩们继续踢球，越来越多的人（包括一个遛狗的男人）慢慢走进公园。我能听到附近建筑里有人在做木工，而阳光也终于拨开云层倾泻下来。
我感觉轻松了些。
公园本身并不会自动产生魔力，它并不是仅仅因为“存在”就提升了我的精神。是通过有意的设计，以及它如何融入社区，才让它超越了单纯的绿地。
彻底否定哈里森的观点是不公平的；绿色空间确实具备激发活力的能力。我曾亲自体验过这一点。但在公园长椅上的那一刻，我寻求的不是绿草和鲜花。我在寻找别的东西。我想感到完整和充满生机。
这个公园，尽管简单，却慷慨地提供了这种感觉，因为设计它的人足够在乎它将如何影响他人的感受。
同样，一个数字产品也不会自动变得伟大。它不会仅仅因为“可用”就带来益处。然而，即使一个产品最终被数百万甚至数十亿人使用，即使它设计精美且功能完善，它也不一定意味着什么。
为什么？如果你去过凡尔赛宫的花园，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：完美修剪的对称布局，每年有数百万人参观，然而，却毫无灵魂，无聊得就像吃草的水牛。
回顾一段简短的历史有助于理解。17世纪中叶，当财政大臣尼古拉斯·富凯在奢华的宴会上展示他宏伟的花园时，路易十四国王注意到了凡尔赛。国王被嫉妒冲昏了头脑，以贪污和挪用国家资金的罪名将财政大臣终身囚禁在地牢中。毕竟，只有国王才配得上这样的宏伟。
为了彰显统治力，国王开始规划一个比财政大臣的花园宏伟得多的花园。统治往往伴随着破坏，国王的花园项目也不例外。
罗伯特·哈里森描绘了一幅与我所经历的伦敦天气一样阴郁的场景：
“……凡尔赛宫的建筑师（安德烈·勒诺特尔）似乎首先派出一支人类推土机大军，清除了这里生长的任何东西，将地面夷为平地，以便在上面投射宏大的设计。面对这种对自然的彻底支配，人们不禁会感到一丝焦虑，甚至恐惧。
这正是花园旨在引发的那种反应——在将这种形式强加于它们的力量面前，一种几乎令人畏缩的恐惧感。关于花园的一切都在不断提醒人们其君主创造者的存在。”
他继续说道，对国王的愿景进行了极其毫不留情的评价：
“凡尔赛宫，甚至连漫游都在中央控制之下，是代表性花园艺术的杰作……”
设计精美却毫无灵魂的产品，正是如此：代表性的花园艺术。在我们的整个历史中，我们从未有过如此多的资金来设计美观、实用和好用的产品。门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，然而，它们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无聊、更缺乏灵魂。
缺失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美感和完整性，一种旨在让人们感受到特定情感的意图。我们需要问自己：当人们使用我们的产品时，我们希望他们感受到什么？无论那是什么，无论是否有意为之，那种情感的深度都将从我们——建造者——首先感受到的东西中生长和绽放。
路易国王感受到了深深的骄傲、嫉妒和对统治的渴望，这就是他印在凡尔赛宫上的东西。是的，当人们参观凡尔赛宫时，他们对其规模和驱动喷泉的工程感到敬畏，但很少有人会说他们感到完整或充满生机。
如果路易国王骨子里也是个园丁，凡尔赛宫会给人什么感觉？
园丁不是种花的人，而是培育土壤的人。正如哈里森所指出的，你需要深入地下的有机世界，才能欣赏土壤孕育生命的潜力。
因此，为了创造出真正有生命力、能滋养人心的东西，我们必须愿意让自己沉浸在自身人性的肥沃土壤中——我们情感的深处、我们的经历以及我们与周围世界的联系。
我们只能从内在去构建。然而，挑战在于，我们已经如此习惯于制造和消费无聊、没有灵魂的产品，以至于我们根本没有关于“让人感觉完整的产品”的良好参照。
幸运的是，我们可以参考建筑。
我们大多数人都体验过那些让人精神振奋或感到压抑的建筑。令人振奋的建筑让你感到完整、充满生机并受到启发。另一方面，令人压抑的建筑则是无聊和没有灵魂的。
这就是例如圣家族大教堂（Sagrada Família）和电话局大楼（Telephone Exchange building）之间的区别。注意当你看到这两座建筑时的感受。
像电话局大楼这样的建筑，很可能是受到了勒·柯布西耶（Le Corbusier）的启发。
勒·柯布西耶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建筑师之一，他的理念和设计极大地推动了国际主义风格的发展，强调简洁、功能性以及钢材和钢筋混凝土等现代材料的使用。
不出所料，他被加冕为“无聊之王”。虽然他的设计可能在功能上很高效，但却缺乏让房子感觉像一个“家”的温暖和个性。他的哲学或许可以最好地用他自己的话来概括：
“房屋是居住的机器。”
勒·柯布西耶想成为城市的建造者，他也做到了，尽管只是间接地通过启发数以百万计的建筑师、城市规划师和其他专业人士来创造出海洋般无聊的、像机器一样的建筑。
除了少数例外，大多数产品制造者都心安理得地效仿了这一点，我们因此得到的是虽然漂亮但无聊且没有灵魂的产品。今天，产品大多是“生活的机器”（尽管我很难将消费称为“生活”）。
要打造有灵魂、能让人感到完整和充满生机的产品，我们需要以情感的深度来构建它们。没有这种深度，它们将仅仅停留在机器般的层面。
今天我们在制造无聊的产品，因为我们很难深入到“我还好”这种表面情绪之下。走向深入，正是体验圣家堂与电话局大楼之间的区别所在。前者以有机的、流动的形态和错综复杂的细节，唤起一种敬畏和奇妙的感觉，将我们与比自身更伟大的事物连接起来；后者以僵硬、功利的设计让我们感到枯燥，与更深层的人性脱节。
可能不言而喻，就像缺乏情感深度的技能会导致机器般的体验一样，缺乏技能的深刻情感也会导致产品感觉脱节。你需要兼备两者。
幸运的是，我们不缺技能。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敢于透过表面、挖掘存在于自身深处的情感与意义源泉的创造者。
通过用心照料我们自己内心的土壤，我们能够培育出不仅具有实用功能，而且能让我们焕发生机的产品。如此一来，我们就打开了一扇通向未来的大门：在那里，科技成为表达的画布，连接的催化剂，以及人类心灵不朽力量的证明。
离开公园后，我在附近的一家酒馆和朋友碰面。那里很热闹，但入口有些荒凉，甚至没有招牌，我不知道人们是怎么发现这里的。尽管如此，我们还是聊起了科技、加密货币和我们的工作。话题转移到了我这周早些时候路过但还没去过的一个城市花园。
那家酒馆不太符合我们的氛围，所以我们喝完啤酒，决定前往那个花园。那里也很热闹，但感觉不同。我能感觉到来自各行各业的人们曾经在这里与生活摔打过。
我们在木桩上坐下，孩子们在周围玩耍，成年人在聊天，树与树之间拉起了灯串，令人放松的音乐营造出与酒吧截然不同的氛围。我们谈话的基调也变得更深了，从工作和科技转向了家庭和哲学。
酒馆和花园都不是完美修剪的，但它们都有灵魂。显然，人们将心血倾注其中，试图让别人感到完整、充满生机和深深的满足。
在生活中，还有什么比你带给别人的感受更重要呢？
